當全球資本市場的聚光燈都聚焦在輝達（NVIDIA）、超微（AMD）等AI晶片巨頭，以及它們背後最重要的軍火庫——台積電的先進製程時，多數投資人或許忽略了，在這場由AI引發的產業革命中，一股更深層、更結構性的板塊移動正在悄然發生。眾人都在問「誰是下一個輝達？」，但對於台灣的投資者而言，一個更切身、更具價值潛力的問題或許是：「在台積電這座AI巨山的陰影下，誰將是意想不到的受惠者？」答案，正指向那些長期以來被視為二線角色的成熟製程晶圓代工廠。
一場由AI引發的甜蜜負擔，正迫使半導體龍頭台積電，進行一場深刻的「斷捨離」戰略。這不僅僅是產能的調整，更是整個產業鏈價值重分配的序曲。
AI的「甜蜜負擔」：為何台積電必須「斷捨離」？
對台積電而言，AI帶來的是空前的需求榮景，但同時也是對其有限資源的極致考驗。這場考驗的核心，並非僅是資本支出，而是更稀缺的土地、水電，以及最關鍵的——頂尖工程人才。
首先，先進製程與CoWoS先進封裝的需求，如同一個巨大的資源黑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納公司的所有精力。根據最新數據，台積電2024年的資本支出預計將高達320億美元，其中絕大部分都將投入於3奈米、2奈米等尖端技術的研發與擴產，以及滿足AI晶片需求的CoWoS封裝產能。一個明顯的趨勢是，7奈米以下的先進製程，已佔據台積電營收超過六成，且利潤率在規模效應下持續超越已折舊完畢的成熟製程。從財務角度看，將資源高度集中於高毛利的先進製程，無疑是股東價值最大化的理性選擇。
然而，比資本更緊張的是人才的抉擇。在台灣，一個廣為流傳的說法是，頂尖大學理工科（STEM）畢業生，有將近一半最終會進入台積電服務。隨著台積電在全球同步擴張——從台灣的寶山、高雄，到美國亞利桑那、日本熊本，再到德國德勒斯登，人才缺口正急劇擴大。根據估算，一座12吋晶圓廠的運作需要約2,000至3,000名員工。當前，28奈米以上的成熟製程雖然營收佔比已降至約25%，卻仍佔用了台積電總人力高達三到四成。
在「工程師比黃金還貴」的時代，將大量經驗豐富的工程師與技術員「困」在利潤相對較低的成熟製程產線，顯然不符合公司的長期戰略利益。因此，逐步關閉或轉型部分老舊的6吋、8吋廠，甚至重新評估部分12吋成熟製程產能的必要性，並將這些寶貴的人力資源重新部署到即將量產的2奈米或更先進的廠房，已成為台積電不得不為的策略。這場內部資源的重新配置，正是為台灣二線晶圓代工廠打開機會之窗的關鍵。
龍頭轉身，誰來接手？台灣二線廠的歷史性機遇
當產業巨人為了追逐AI的星辰大海而選擇性地放手部分傳統領地時，誰能穩穩接住這些釋出的訂單，誰就能迎來歷史性的成長契機。在這場競逐中，台灣的聯華電子（UMC）與世界先進（Vanguard）無疑佔據了最有利的位置。
對聯電而言，這波轉單效應帶來的是「確定性」極高的成長動能。長期以來，聯電深耕於28/22奈米等成熟特殊製程，在面板驅動IC、電源管理IC、射頻晶片等領域建立了穩固的市場地位。當台積電逐步將重心移開，原本依賴台積電成熟製程的客戶，基於供應鏈穩定與技術信任，將聯電視為首選的替代方案。更重要的是，近年全球地緣政治引發的供應鏈重組，形成了「中國內循環」與「非中國供應鏈」兩大陣營。這使得聯電相較於中國的中芯國際等競爭對手，擁有更強的定價韌性。歐美客戶出於分散風險的考量，更願意將訂單留在台灣，這讓聯電得以在不參與價格戰的情況下，維持穩定的產能利用率與獲利能力。
而對世界先進來說，這波浪潮則帶來了「雙重利多」。首先，在既有業務上，AI伺服器與數據中心對高效能電源管理IC（PMIC）的需求暴增，這正是世界先進的傳統強項。隨著AI應用從雲端走向邊緣裝置，相關晶片需求將持續擴大。然而，真正可能顛覆市場對其價值評估的，是來自先進封裝的潛在機會。
台積電CoWoS產能之所以嚴重供不應求，瓶頸之一在於其中的關鍵元件——矽中介層（Silicon Interposer）。這個元件目前主要使用65奈米製程生產，佔用了台積電大量的12吋成熟製程產能。一個極具想像空間的劇本是：台積電為了全力衝刺CoWoS後段封裝，可能將技術門檻相對較低、但極度消耗產能的矽中介層生產，委外給值得信賴的合作夥伴。世界先進與恩智浦（NXP）合資在新加坡新建的12吋廠，其製程平台與技術能力，恰好能承接此類訂單。一旦這個外包模式成真，世界先進將不再只是一家8吋廠的成熟製程供應商，而是直接切入AI核心產業鏈的關鍵角色，其估值邏輯將被徹底改寫。
不只台灣，全球成熟製程的「新賽局」
台積電的戰略轉移所引發的連鎖反應，並非僅限於台灣。放眼全球，一場圍繞成熟製程的「新賽局」也已然展開。
在美國，拜登政府透過《晶片法案》（CHIPS Act）投入數百億美元補貼，其目標不僅是為了追趕先進製程，同樣重要的是重建本土完整的半導體供應鏈，其中就包括成熟製程。格羅方德（GlobalFoundries）等美國本土晶圓代工廠，正是在此政策支持下，積極擴充產能，以滿足汽車、工業、國防等領域對成熟晶片的需求。
在日本，政府同樣以前所未有的決心推動「半導體復興」。除了支持Rapidus挑戰先進製程外，更重要的舉措是成功引進台積電在熊本設廠（JASM）。熊本一廠鎖定的就是40奈米至12奈米的成熟與特殊製程，旨在振興日本長期以來具備優勢的影像感測器與汽車晶片產業。日本的策略，是將成熟製程視為攸關國家經濟安全的戰略性資產，而非單純的過時技術。
從美、日的佈局可以看出，成熟製程的價值正在被重新定義。它不再是昨日黃花，而是支撐起智慧汽車、物聯網、工業自動化等龐大應用市場的基石。台積電的「放手」，實際上是將這個穩定且龐大的市場，讓渡給了更專注於此的區域性參與者，從而形成一個更健康、更多元的全球產業分工體系。
重新評估價值：在AI巨人的陰影下尋找投資珍珠
總結來看，AI浪潮正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重塑了半導體成熟製程的產業地圖。過去，市場給予聯電、世界先進等公司的估值，往往受限於其「缺乏成長想像空間」的刻板印象。然而，如今的局面已截然不同。
台積電因應AI時代的資源聚焦策略，為二線廠創造了結構性的轉單紅利；地緣政治促成的供應鏈分化，則賦予了它們免於陷入價格戰的保護傘。更令人期待的是，先進封裝所衍生的外包潛力，可能為它們打開通往全新市場的大門。
對於投資者而言，這意味著需要一套新的評估框架。我們不應再將這些公司視為半導體產業的配角，而應將其看作是AI生態系中，扮演著穩定器與賦能者角色的關鍵一環。當市場的目光都集中在追逐最耀眼的明星時，那些在巨人陰影下默默耕耘、穩健成長的企業，或許才是真正值得長期持有的投資珍珠。這場由AI間接觸發的產業價值重分配，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