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產市場的最終命運並非玄學,而是由其底層的制度基因所決定。任澤平與夏磊的《全球房地產》提出一套關鍵框架,揭示了土地、金融、稅收等五大支柱如何塑造市場結局。這套框架清晰解釋了為何德國與新加坡能實現穩定,而美、日卻走向了足以引發全球危機的史詩級崩盤。
香港的「劏房」到柏林的租客天堂
一場決定你我財富的制度博弈 在香港的霓虹光影下,一位年輕的金融分析師,即便年薪百萬,可能仍需在不足五坪的「劏房」中尋找一方喘息之地;與此同時,遠在柏林,一位收入相當的軟體工程師,卻能安穩地住進寬敞、租金受法律嚴格管制的公寓,享受著歐洲最富活力的都市生活。這並非個人命運的偶然,而是兩座城市背後截然不同的「住房制度」所精心編排的結果。房地產,這個我們時代最龐大、最牽動人心的資產類別,其市場表現從來都不是純粹的市場供需遊戲。它更像是一個由土地、金融、稅收、保障及租賃這五大制度支柱共同譜寫的複雜劇本。 夏磊與任澤平合著的《全球房地產》一書,便為我們揭示了這個劇本的深層邏輯。書中提出一個極具震撼力的核心論點:有什麼樣的住房制度,就有什麼樣的房地產市場。 這套制度,如同一個城市的「基因密碼」,決定了其房價是穩定如山,還是暴漲暴跌;是讓居民安居樂業,還是陷入無盡的財務焦慮。當我們將視角從短期的市場波動拉升至制度設計的宏觀維度,便會驚訝地發現,香港的高房價困境、美國的次貸風暴、日本「失落的二十年」,乃至德國的穩定奇蹟與新加坡的安居典範,其背後的因果鏈條竟是如此清晰。本文將深入挖掘《全球房地產》的核心洞見,透過剖析全球四大典型的制度模型,為您破譯這套隱藏在城市天際線背後的財富密碼,並提供一個全新的框架,來理解我們所處時代的經濟脈動與未來走向。
供地失衡的枷鎖:香港與英國,為何陷入萬劫不復的高房價困局?
當一座城市的土地供給從源頭就被上了枷鎖,那麼無論其經濟多麼自由、金融多麼發達,其房地產市場終將走向一條通往「高房價困境」的單行道。香港與英國,這對在歷史與制度上淵源頗深的經濟體,便是此一悲劇的典型例證。它們的故事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長期且結構性的土地供應不足,一旦與寬鬆的金融環境相結合,便會創造出一個幾乎無法逆轉的地價、房價螺旋上漲機制。 香港的困境,其根源深植於其獨特的土地制度基因。自1841年英國透過拍賣出讓第一塊土地使用權起,「土地批租」制度便成為香港的核心。1997年回歸後,土地所有權歸於國家,但批租制度得以延續 。然而,制度的關鍵不在於所有權,而在於供給量。1984年的《中英聯合聲明》曾規定,為防止英方在回歸前超售土地,每年批地不得超過50公頃 。這項初衷良好的政策,卻在客觀上為香港的土地制度注入了「限制供給」的關鍵特徵。更重要的是,香港社會對生態環境的高度重視,使得佔全港土地面積高達37%的郊野公園被劃定為不可開發區域 。這使得這座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其住宅用地佔比僅有7%,人均住宅用地僅10平方米 。
供給的稀缺,在公開拍賣「價高者得」的機制下,必然導致地價越拍越高,從成本端直接推升房價 。1986至2017年間,港島的私人房屋均價上漲了整整20倍 。然而,真正將問題推向極致的,是2003年至2010年間,特區政府為維護樓市穩定,大幅減少了土地出讓 。數據顯示,2001至2010年,年均出讓的住宅用地僅有5公頃 。供給端的極度緊縮,疊加香港聯繫匯率制度下長期追隨美國的低利率環境 ,以及地產商與財務公司提供的低於兩成的超低頭期款 ,共同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加槓桿」誘因。結果是災難性的:2019年,香港城區平均房價高達每平方米3.05萬美元,房價所得比飆升至驚人的50.8倍,遠超倫敦、紐約等國際都會 。市民的人均住房面積僅16平方米,近20萬人蝸居於人均不足5.8平方米的「劏房」之中 。政府雖提供公屋,但供給嚴重不足,平均輪候時間長達5.3年 。
而作為香港住房制度「啟蒙老師」的英國,也面臨著類似的結構性難題。英國的土地名義上歸屬王室,但實質上以私人自由保有為主 。然而,這並未帶來充足的供給。歷史原因導致英國1/3的土地仍掌握在極少數貴族手中,土地集中度在歐洲已開發國家中明顯偏高 。更關鍵的是,英國政府擁有土地的「開發權」,任何開發都需申請規劃許可 。與香港相似,英國的土地規劃理念是「重保護輕開發」,將英格蘭一半的土地劃為各類保護區,尤其是在大城市周邊嚴格設置「綠帶」(Green belt)以控制城市無序蔓延 。截至2005年,英格蘭已開發用地僅佔9.8%,住宅用地更是只佔1.1% 。
這種對土地開發的嚴苛限制,直接導致地價大幅攀升。1963年至2002年,英國住宅用地價格上漲了112倍,遠高於同期房價45倍的漲幅 。與此同時,自1980年代柴契爾夫人推動金融自由化以來,英國貨幣增長偏快 。1980至2014年,其廣義貨幣供給量(M2)與名目GDP的年均增速差高達4.6個百分點,貨幣超發程度顯著 。寬鬆的貨幣疊加市場化的住房金融體系——主流頭期款比例僅20%至30%,甚至可零頭期款——使得英國家戶部門的槓桿率在已開發國家中處於顯著偏高水準 。2017年,英國家戶部門負債佔GDP比重達87%,高於已開發國家76%的平均水準 。這兩大因素共同推動了英國房價的長期剛性上漲。1970年至2017年,英國名目房價指數上漲了驚人的52.8倍,漲幅領先全球主要已開發經濟體 。倫敦的房價所得比高達21,在全球主要城市中僅次於香港 。
香港與英國的案例,為全球所有快速發展的城市敲響了警鐘。它們深刻地證明了,一個健康的房地產市場,其根基必須建立在一個能夠與人口和經濟增長相匹配、反應靈活的土地供應制度之上。一旦這個基礎發生結構性扭曲,任何後續的金融或稅收政策都將只是杯水車薪。土地的稀缺性被制度性地放大,房產的金融屬性便會壓倒其居住屬性,最終將整個社會拖入高房價的泥淖,帶來產業空洞化、階級固化等一系列深層次的經濟社會問題 。
金融的「致命擁抱」:美國與日本,兩場由房地產引爆的世紀災難 「十次危機,九次地產」
。這句在《全球房地產》中被反覆強調的警語,精準地捕捉了現代經濟史上一個令人不安的規律:房地產市場的過度金融化,是系統性風險的策源地 。當住房從一個提供庇護的場所,異化為金融體系中可以被無限切割、打包、槓桿化的投機工具時,它便可能成為引爆一場世紀災難的導火線。美國2008年的次貸危機與日本「失落的二十年」,便是這場「金融致命擁抱」下最慘痛的兩個樣本。它們以不同的路徑,卻走向了相似的結局,深刻揭示了當貨幣政策的閥門被過度轉開,而金融監管的防火牆又形同虛設時,房地產泡沫的催生與破滅將會帶來何等毀滅性的後果。
美國的故事,是一部關於「美國夢」如何被金融煉金術扭曲的悲劇。從二戰結束到次貸危機前夕,美國房地產經歷了長達60年的大牛市 。這背後,是政府以提高自有住宅率為戰略目標的長期政策導向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美國政府建構了一個全球最複雜、也最脆弱的住房金融體系。在初級市場,透過聯邦住房管理局(FHA)的保險和退伍軍人事務部(VA)的擔保,購房門檻被大幅降低,甚至可以實現零頭期款 。而在次級市場,政府發起設立的企業「兩房」(房利美與房地美)則扮演著核心角色,它們從銀行手中大量購買抵押貸款,並將其打包成不動產抵押貸款證券化證券(MBS)出售給全球投資人,從而為初級市場源源不絕地提供流動性 。
這套體系在2000年後徹底失控。為因應網際網路泡沫破裂,聯準會在2000至2003年間連續13次降息,聯邦基金利率降至歷史低點 。寬鬆的貨幣(寬鬆貨幣)洪水般湧入市場。同時,在「居者有其屋」的政治正確下,政府要求「兩房」加大對中低收入家庭貸款的購買比例,刺激銀行大量發放信用評等較低的「次級貸款」(寬鬆信用) 。而1999年《金融服務現代化法》廢除了銀行分業經營的限制,導致大型金融機構混業經營,而監管卻依然分業(弱監管) 。在房價只漲不跌的一致預期下,華爾街的金融創新走向瘋狂,次級貸款被層層包裝成擔保債務憑證(CDO)等複雜的衍生性金融商品,風險被巧妙地隱藏、分散並傳遞到整個金融體系 。2006年,新核發的房貸中次貸佔比接近四分之一 。當聯準會於2004至2006年為抑制通膨而連續17次升息,刺破泡沫的銀針終於落下 。以浮動利率為主的次貸家庭月付金大增,違約和法拍激增,房價應聲暴跌,引發了MBS及相關衍生性金融商品的大幅貶值,最終導致全球性的金融海嘯 。
日本的崩潰則呈現出另一種型態,它是一場由貨幣政策大放大收、企業非理性投機共同導演的悲劇。日本的第一次房地產危機發生在1970年代初,主要由工業化和都市化驅動的真實需求推動,在石油危機後的貨幣緊縮下短暫回檔,但由於當時日本經濟仍處於中速成長階段,且購屋人口旺盛,市場迅速反彈 。然而,第二次危機則完全不同。1985年《廣場協議》簽訂後,為抑制日圓快速升值對出口的衝擊,日本央行在1986至1987年間連續5次降息,將貼現率降至2.5%的戰後最低水準,並維持了兩年之久 。
持續的低利率與日圓升值預期,導致大量國際熱錢湧入,國內流動性極度過剩 。與此同時,由於製造業利潤率下滑,大量日本企業手握從銀行獲得的低利貸款,並非投入再投資生產,而是瘋狂地投入股市和土地市場 。銀行本身在存款利率市場化和金融脫媒的壓力下,也放寬了授信標準,樂於接受估值不斷膨脹的土地作為抵押品,為企業的投機行為「輸血」 。特別是「住專」(住房金融專門公司)這類監管薄弱的非銀行機構,更是繞過監管,向高風險的房地產企業提供了大量資金 。一場由法人企業主導的炒地狂潮席捲全國,1986至1990年間,六大主要都市地價指數年均漲幅高達20.6% 。當泡沫大到威脅整個經濟體時,日本政府選擇了「主動刺破」。1989年起,央行連續5次升息,大藏省更推出了「不動產融資總量管制」的嚴厲措施,並突然加徵「地價稅」 。政策的急遽轉向,瞬間抽乾了市場的流動性,股市率先崩盤,繼而引爆了房地產市場。地價一瀉千里,全國都市地價指數在此後的20年裡大跌62.7%,日本經濟也隨之陷入了漫長的停滯與通縮 。
美國與日本的教訓是沉重而深刻的。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核心結論:房地產金融的穩定性是整個經濟體穩健發展的基石。無論是源於政府過度干預的信用擴張(美國),還是源於貨幣政策失誤和監管缺失的企業投機(日本),一旦房地產市場的金融槓桿被加到極限,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導致資產價格崩盤、金融機構倒閉、國民財富縮水,最終將整個國家拖入長期的衰退。這警示著所有國家的決策者,必須在促進住房需求和防範金融風險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為住房金融體系建立堅固的防火牆,避免其成為下一次經濟危機的引爆點。
反景氣循環的智慧:德國房價奇蹟,金融保守主義與租賃文化的雙重勝利
在全球房地產市場此起彼落的泡沫與危機中,德國宛如一個獨善其身的異類。當倫敦、香港、紐約的房價高不可攀時,柏林、漢堡等德國大城市的居民卻享受著長期穩定的居住成本。「二戰」後,德國不僅成功解決了住房短缺問題,更創造了一個舉世矚目的「房價穩定奇蹟」 。1970年至2017年,在英國房價上漲52.8倍、美國上漲12.5倍的背景下,德國的名目房價指數僅僅上漲了2.3倍,年均成長率只有2.6% 。剔除通膨後,德國的實質房價甚至呈現負成長。這一反常現象的背後,並非偶然,而是一套深思熟慮、以穩定為最高目標的住房制度設計,其核心是金融上的極度保守主義與對租賃文化的制度性保障。
德國模式的第一大支柱,是其穩健到近乎刻板的金融制度。這源於德國社會對惡性通膨的深刻歷史記憶。「二戰」後,德國央行的首要目標始終是「保持物價穩定」,其重要性甚至高於經濟成長 。這種根深柢固的通膨厭惡文化,被完整地繼承到了歐洲央行(其總部正設在法蘭克福),使其成為全球獨立性最強、最專注於物價穩定的中央銀行之一 。在這樣一個總體貨幣環境下,德國的M2成長率長期與經濟成長率相符,從未出現過大規模的貨幣超發,從根本上杜絕了資產價格泡沫滋生的溫床 。
在住房金融層面,德國同樣展現出高度的審慎。德國商業銀行的抵押貸款,頭期款比例通常要求在20%至30%之間,且以固定利率合約為主,這有效鎖定了居民的長期還款壓力,避免了因利率波動引發的違約潮 。更具特色的是其獨特的「住房儲蓄」(Bausparen)模式。這是一種「先存後貸、以存定貸」的契約式儲蓄,民眾需先與住房儲蓄機構簽訂合約,按約定存夠合約金額的一半(通常需要8年左右),才能獲得低利、固定利率的貸款 。這種制度設計,不僅引導民眾理性儲蓄、合理運用槓桿,更通过一個封閉循環的資金池,實現了獨立於外部資本市場波動的穩定利率 。其結果是,德國的家戶部門槓桿率在已開發國家中處於顯著偏低水準。2017年,德國的家戶負債佔GDP的比重僅為53%,遠低於已開發國家76%的平均水準 。
如果說金融保守主義為德國房價穩定提供了「防波堤」,那麼其完備的租賃制度則是穩固市場的「壓艙石」。德國形成了獨具特色的以租房為主流的居住結構,全國自有住宅率僅45%,高达55%的人口選擇租房居住,在柏林、漢堡等大城市,這一比例更是超過80% 。這種現象的背後,是德國法律對租客權益的極致保護,成功實現了「租購同權」 。德國《民法典》中的《住房租賃法》構成了一張細密的保護網:首先是「租約保障」,租賃合約預設為不定期,房東除非有極為充分且法定的理由(如租客違約、自住需求等),否則不得隨意解約 。其次是嚴格的「租金限制」,法律規定租金在3年內的漲幅不得超過20%(在住宅供給緊張區域不得超過15%),新簽訂的租約的租金也不得超過當地「租金標準」的10% 。任何過高的租金都可能面臨高額罰鍰甚至監禁的處罰 。
此外,德國徹底打通了住房產權與公共服務之間的壁壘。居民只要在當地登記註冊並依法納稅,無論是屋主還是租客,都可以平等地享有當地的教育、醫療、養老等公共資源,不存在任何門檻限制 。政府還為低收入租屋家庭提供租金補貼 。這一系列制度安排,使得租房在德國成為一種體面、穩定且經濟實惠的長期居住選擇,極大地削弱了民眾「必須擁有產權」的焦慮感和投機性購屋需求。當一半以上的人口滿足於租賃市場時,購屋市場的需求自然趨於平穩,難以形成炒作氛圍。德國的經驗提供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反思:一個健康的房地產市場,或許並不需要追求極高的自有住宅率,而是需要建立一個讓租房和購屋兩種選擇都能提供同等生活品質和安全感的制度環境。這種反景氣循環的智慧,正是德國在全球房地產浪潮中得以獨善其身的終極秘訣。
「有恆產者有恆心」:新加坡的國家級實驗,如何打造全球最高的自有住宅率?
在探討全球住房制度的版圖時,新加坡模式無疑是最為獨特且引人注目的一個。這個國土面積僅720餘平方公里、人口不足600萬的城市國家,卻在短短半個世紀內,將自有住宅率從建國初期的不足9%提升至超過90%的驚人水準,成為全球公認的解決住房問題的典範 。新加坡的成功,並非市場自由演化的結果,而是一場由政府強力主導、設計精密的國家級社會工程實驗。其核心理念源自建國總理李光耀的深刻洞見:「有恆產者有恆心」 。政府將住房問題視為維繫社會穩定、促進種族融合、塑造國家認同的頭等大事,而非單純的經濟支柱產業 。為此,新加坡建構了一套以「組屋」為主導,並由國有土地、中央公積金和稅收制度協同支撐的獨特體系。
新加坡模式的基石,是政府對土地資源的絕對控制。1966年頒布的《土地徵用法》賦予政府出於公共利益需要強制徵收土地的權力,并以較低水準的補償金為標準 。憑藉這項強而有力的法律工具,新加坡的國有土地佔比從1960年的44%快速攀升至近九成 。這種高度國有化的土地制度,使政府在土地規劃和出讓上擁有無可撼動的話語權,並能以遠低於市場的價格,將土地優先、足量地供給給建屋發展局(HDB)——新加坡組屋的唯一建設和管理機構 。這從源頭上保證了組屋建設的「量足價廉」。
模式的第二大支柱,是其獨創的強制儲蓄型中央公積金(CPF)制度。自1955年創立以來,CPF要求所有新加坡公民和永久居民,都必須按月將其收入的一部分(目前員工提撥20%,雇主17%,合計高達37%)存入個人公積金帳戶 。這套制度發揮了雙重關鍵作用:在供給端,公積金局透過購買政府公債,間接為HDB的組屋建設提供了長期、穩定的資金來源;在需求端,從1968年起,會員被允許動用其公積金普通帳戶的儲蓄來支付組屋的頭期款和月付金 。HDB同時也提供利率極低的優惠貸款(通常僅比公積金存款利率高0.1%),大幅提升了居民的房屋購買力 。這套「高存低貸」、封閉運作的金融機制,精巧地解決了「政府建得起」和「居民買得起」這兩大核心難題。
在這兩大支柱之上,新加坡建構了一個層次分明、覆蓋全面的「階梯式」住宅供給體系 。超過81%的人口居住在政府提供的組屋中 。這個體系的最底層是面向極低收入家庭的「廉租屋」;主體是面向廣大中低收入家庭、價格低廉的普通「組屋」;中間層則是面向所得超出組屋申請上限但又無力購買私宅的「夾心階層」,提供設計更好、面積更大的「執行共管公寓」(EC);頂層則是完全市場化的「私人住宅」,主要滿足高所得公民及無法購買組屋的外籍人士的需求 。HDB對新組屋的申請資格有嚴格的所得和身分限制,確保公共資源優先用於保障中低收入的公民家庭 。政府直接主導組屋定價,長期將房價所得比嚴格控制在5.5左右,使絕大多數家庭都能負擔得起 。
為了防止這套保障體系被投機行為侵蝕,新加坡還設計了嚴格的「封閉運作」和退場機制。例如,每個家庭一生只有兩次申請新組屋的機會;新組屋在住滿一定年限後才可轉售,且轉售對象初期也有限制;對申請資料弄虛作假者處以重罰 。同時,在稅收制度上,新加坡的財產稅和印花稅都採用了超額累進和差別稅率,對自用住宅給予優惠,而非自用和外籍人士購屋則課徵重稅,以抑制投機需求 。新加坡的成功,展示了一種與西方自由市場模式截然不同的路徑。它證明了,在特定國情下,一個強而有力的政府,可以透過對土地、金融和供給的系統性干預,將住房從一個可能引發社會矛盾的商品,轉化為凝聚國民向心力、實現社會穩定的基石。這場規模宏大的國家實驗,為全球其他面臨住房挑戰的城市,提供了一個發人深省的另類範本。
你的城市,誰的棋局?解鎖未來房地產的終極密碼
當我們走過香港與英國的供給枷鎖,穿越美國與日本的金融迷霧,借鑑德國的穩定智慧,並讚嘆新加坡的制度創舉後,一幅關於全球房地產市場的宏大圖景已然清晰。夏磊與任澤平在《全球房地產》中揭示的核心真理——「住房制度決定房地產市場表現」——得到了跨越國界與時間的有力印證。這不再是一個抽象的學術論斷,而是一個影響著我們每個人財富、幸福感乃至城市未來的現實法則。這四大模型,如同四面鏡子,映照出不同的制度選擇如何導向截然不同的社會經濟後果:土地供給的失衡將城市鎖入高價囚籠;金融工具的濫用則會將安居之所變為毀滅性的賭場;而反景氣循環的金融審慎與對租賃權益的堅定捍衛,能夠創造出令人稱羨的市場穩定;一個強而有力的國家意志,甚至可以直接擘劃出全民「居者有其屋」的社會藍圖。 這些國際經驗的深刻啟示在於,一個健康、永續的房地產市場,其關鍵並不在於追逐短期的繁榮或壓制一時的漲幅,而在於建構一個平衡、穩健且具有前瞻性的制度框架。這套框架的核心,恰如書中所提煉的八字方針:「人地掛鉤,金融穩定」 。「人地掛鉤」,意味著土地的供給必須與人口的真實流動和產業的發展趨勢相符,避免在人口流入的大都會區人滿為患、土地稀缺,而在人口流出的地區卻土地閒置、高庫存的結構性錯配 。「金融穩定」,則要求貨幣政策保持連續性和穩定性,避免大起大落;同時,要為住房金融體系建立有效的防火牆,嚴格控管過度槓桿,防止資金違規流入,讓金融回歸服務實體經濟和居民合理住房需求的本源 。
站在當代商業的十字路口,這些來自全球房地產市場的洞見,其意義已遠超房地產產業本身。對於企業高階主管和創業者而言,理解你所在城市的住房制度「基因密碼」,就是理解你企業未來發展的總體環境。一個房價長期穩定、租賃市場發達的城市,意味著更低的人才招募和留才成本,員工能將更多心力投入創新而非為住房焦慮。反之,一個深陷高房價困境的城市,則可能面臨人才流失、消費市場萎縮以及社會矛盾激化的長期風險。房地產市場的健康與否,直接關係到一個城市經商環境的根本競爭力。 因此,我們必須提出一個超越本書內容,但又受其深刻啟發的終極問題:在人工智慧、遠距辦公日益普及,以及貧富不均問題日益嚴峻的未來,什麼樣的住房制度才能為城市帶來最具韌性、最具包容性的發展模式?這不再僅僅是政府官員和都市規劃者的課題,更是每一個企業領導者、投資人和公民需要共同思考的時代命題。我們必須開始追問:我們希望生活在一座怎樣的城市?我們希望我們的員工、我們的下一代,在怎樣的居住環境中成長與奮鬥?因為,對這些根本問題的回答,將最終決定我們共同的未來。這場圍繞住房制度的全球棋局仍在繼續,而看懂棋局,選擇正確的落子點,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挑戰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