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由美國前總統川普點燃的政治烈火,正迅速延燒至全球金融市場的核心。當他宣告考慮將比特幣納入美國的「國家戰略儲備」時,這個大膽的構想不僅讓比特幣價格劇烈震盪,更引發了一場世紀大辯論:這個問世僅十多年的加密貨幣,究竟有沒有資格與黃金、石油平起平坐,成為國家的壓艙石資產?對身處台灣的投資者與企業家而言,這不只是一則遙遠的國際新聞,它預示著全球資產版圖的潛在變動,更凸顯了在數位浪潮下,美國、日本與台灣所選擇的迥異道路。要理解這場風暴,我們必須先剝開比特幣層層的神秘面紗,看清其從支付夢想走向投機工具的真實面貌。
比特幣最初的誕生,懷抱著一個顛覆傳統金融的宏大願景:成為一種去中心化、不受任何政府或銀行控制的點對點電子現金系統。然而,理想豐滿,現實骨感。由於其供給量上限為2,100萬枚的設計,使其具備了稀缺性,但也因為缺乏實質經濟活動支撐,其價格極易受到市場資金流動與消息面的劇烈影響。價格的暴漲暴跌,讓它作為日常支付工具的夢想徹底破滅。試想,今天能買一碗牛肉麵的比特幣,明天可能只夠買一顆滷蛋,後天又或許能買下一整頭牛,這種「價格雲霄飛車」特性,使其喪失了貨幣最基本的計價與價值儲藏功能。中美洲國家薩爾瓦多曾是第一個勇敢的實驗者,於2021年將比特幣列為法定貨幣,但結果並不理想。國內民眾使用率始終低迷,最終在國際貨幣基金(IMF)的壓力與現實考量下,薩國政府悄然修正政策,不再強制商家接受比特幣支付,宣告了這場國家級支付實驗的挫敗。
當支付之路走不通時,比特幣的投機屬性卻被華爾街的金融巨頭們發揚光大。它們將比特幣包裝成一種新型態的金融商品,吸引著渴望高風險、高報酬的投資者。2017年,美國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推出比特幣期貨,為機構法人打開了合規參與的大門。而更具里程碑意義的事件,發生在2024年初,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終於批准了比特幣現貨ETF的上市。這項決定,相當於為普通投資者開了一扇直通比特幣市場的窗。投資者不再需要去研究複雜的私鑰、錢包,只需像買賣台積電股票一樣,透過傳統券商帳戶就能輕鬆交易。此舉極大降低了投資門檻,引爆了新一輪資金狂潮,貝萊德(BlackRock)、富達(Fidelity)等資產管理巨頭發行的比特幣現貨ETF,其管理資產總額(AUM)在短時間內就突破千億美元大關。
對比之下,亞洲兩大經濟體——日本與台灣的態度則呈現鮮明對比。日本作為全球最早對加密貨幣進行監管的國家之一,其金融服務廳(FSA)採取了相對開放且積極的「探索者」姿態。大型金融集團如野村證券(Nomura)和SBI控股早已佈局數位資產領域,探索託管、發行等業務。日本的策略是將其納入監管,試圖在控制風險的同時,抓住區塊鏈技術的潛在機遇。反觀台灣,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FSC)則秉持著一貫的「審慎觀察」原則,至今未開放任何類似的比特幣現貨ETF商品。台灣投資者若想參與,大多只能透過海外券商複委託,這反映出台灣監管機構將金融穩定與投資者保護置於金融創新之上的保守策略。這種差異,也讓台灣在這波全球數位資產競賽中,處於一個相對被動的追隨者位置。
當比特幣已然成為華爾街的寵兒後,將其提升至「國家級資產」的呼聲也隨之而來。然而,這一步的跨越,卻面臨著一道幾乎無法逾越的鴻溝。各國中央銀行的準備資產,猶如一個國家的經濟「急診室」,其首要任務是在面臨外部衝擊(如金融危機、國際收支失衡)時,能夠迅速動用以穩定匯率和經濟。因此,世界銀行的研究明確指出,央行在管理準備資產時,奉行兩大金科玉律:「安全性」與「流動性」,追求收益反而是次要考量。安全性,意味著本金必須得到保障,資產價值不能劇烈波動;流動性,則要求資產能在需要時,大規模地、快速地變現,且不會對市場價格造成巨大衝擊。
用這兩把尺來衡量比特幣,其成績單顯然不及格。在安全性方面,比特幣的價格波動性極高,一天內漲跌超過10%是家常便飯,這與央行追求的價值穩定背道而馳。研究更顯示,在市場恐慌時,比特幣的價格走勢與股市高度正相關,這意味著它非但不能避險,反而可能加劇風險。此外,駭客攻擊、平台倒閉、私鑰遺失等操作風險,也為其安全性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在流動性方面,比特幣市場的深度與廣度,完全無法與傳統金融市場相提並論。根據統計,比特幣的日均交易額約數百億美元,而美元外匯市場的日均交易額高達數兆美元,兩者完全不在一個量級。美國公債市場的總市值超過20兆美元,比特幣的總市值僅是其一小部分。一個國家的央行若要拋售數數十億甚至數數百億美元的比特幣儲備,勢必會引發市場的毀滅性崩盤。
正是基於這些根本性的缺陷,全球主要央行對將比特幣納入儲備資產的提議,幾乎異口同聲地表示反對。美國聯準會主席鮑爾明確表示,現行法律不允許聯準會持有比特幣,且無意推動修法。歐洲央行(ECB)總裁拉加德更是直接回絕了部分成員國的試探性想法,認為其風險過高。就連對數位資產態度相對開放的日本銀行(BOJ),也未曾表露將其作為儲備的意圖。而台灣的中央銀行,其立場與主流國際社會一致,強調外匯存底操作以維護資產安全為第一要務,比特幣這種高波動性的資產,顯然不符合其穩健的操作原則。
既然連央行的門都進不了,那川普提出的「戰略儲備」又是什麼概念?這其實是偷換了一個更具迷惑性的詞彙。傳統意義上的戰略儲備,指的是政府為應對戰爭、天災等緊急狀況而儲存的關鍵物資,例如石油、糧食、醫療用品、稀土金屬等。這些物資的共通點是,它們是維持國家運作與民生必需的「生產要素」或「關鍵商品」。台灣民眾對此應不陌生,我們有戰備儲油、公糧儲備,這些都是為了確保在極端情況下,經濟社會能正常運轉。然而,比特幣在本質上與這些實體物資截然不同。它不是生產資料,也非生活必需品,其與實體經濟的連結微乎其微。在危機時刻,一桶石油可以發電,一袋米可以充飢,但一串比特幣的程式碼卻無法解決任何實質問題。因此,將比特幣納入戰略儲備,其邏輯基礎相當薄弱。
許多經濟學家,包括諾貝爾獎得主克魯曼(Paul Krugman)在內,都對此提出尖銳批評。他們認為,此舉除了有利於少數持有大量比特幣的「巨鯨」大戶,對國家整體並無實益,甚至質疑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豪賭,旨在迎合加密貨幣產業的支持者與政治獻金。美國政府計畫以執法行動中扣押的約20萬枚比特幣作為儲備的啟動資金,並採取「預算中立」策略,避免動用納稅人的錢去市場上增購。這個消息一出,反而讓期待政府大舉買入的投機者大失所望,導致比特幣價格應聲下跌,更凸顯了這個市場的政策敏感性與投機本質。
回看亞洲,日本與台灣的選擇再次呈現出不同的風險偏好與戰略思維。日本在金融巨頭的推動下,正積極探索將區塊鏈技術融入其高度發達的金融體系,試圖在數位時代搶佔一席之地,這是一種「擁抱風險、探索未知」的策略。而台灣的監管機構則選擇了「步步為營、安全至上」的道路,寧可錯過一些潛在的創新紅利,也要確保金融體系的穩定與投資大眾的權益。這兩種策略沒有絕對的對錯,它反映了各自不同的市場環境、產業結構與監管文化。
總結而言,比特幣作為一種劃時代的技術發明和一種新型態的投機資產,其歷史地位已然確立。然而,從當前的特性來看,它距離成為穩定、可靠的「數位黃金」或國家級儲備資產,仍有極為遙遠的距離。其劇烈的價格波動、不足的市場深度、潛在的安全風險以及與實體經濟的脫節,都是其無法跨越的障礙。美國政壇颳起的這陣比特幣「戰略儲備」旋風,更多是一場充滿政治算計與利益博弈的金融實驗,其後續發展仍充滿變數。對於台灣的投資者而言,看懂這場世紀辯論的本質至關重要。我們應認識到,比特幣目前仍是高風險資產的代名詞,不應將其與黃金等避險資產混為一談。同時,透過觀察美、日、台三方在數位資產監管上的不同棋路,我們可以更清晰地理解自身的市場定位與投資環境,從而在這波席捲全球的數位浪潮中,做出更為審慎與明智的決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