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幾十年裡，NAND快閃記憶體（以下簡稱NAND）一直被視為半導體產業中那個不太性感的表親。相較於其兄弟DRAM（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在AI訓練伺服器中憑藉HBM（高頻寬記憶體）大放異彩，NAND似乎總與週期性強、利潤微薄的消費性電子產品，如智慧型手機和個人電腦，緊密相連。然而，一場由人工智慧引發的結構性變革正在悄然上演。當全球科技巨頭的戰場從AI模型的「訓練」轉向大規模的「推論」應用時，NAND正從幕後配角一躍成為舞台中央的主角。這場變革不僅重塑了記憶體市場的權力版圖，也為身處全球科技供應鏈關鍵位置的台灣，帶來了全新的機遇與挑戰。這是否意味著，投資者長期以來對NAND的偏見，即市場 fragmented（分散）、與AI關聯度低、過度依賴消費市場的看法，已經過時？NAND的黃金時代真的來臨了嗎？
一、告別舊時代：從消費電子週期到AI基礎設施支柱
要理解NAND的轉變，我們必須先回顧它的過去。NAND的誕生是為了提供一種比DRAM成本更低、斷電後仍能保存資料的非揮發性儲存方案。從早期的USB隨身碟、數位相機記憶卡，到後來智慧型手機和筆記型電腦的普及，NAND的需求始終由消費性電子產品主導。這個市場的特性就是「價格彈性極高」：價格下跌刺激容量升級，容量升級帶動位元需求成長（Bit Growth）。這也導致了NAND產業的宿命——殘酷的價格戰與劇烈的景氣循環。廠商們透過不斷堆疊層數（從2D轉向3D NAND）來降低單位成本，但一不小心就會陷入產能過剩、價格崩盤的泥淖。2022年至2023年的產業寒冬，便是這種模式的極致體現，當時各大廠商虧損嚴重，被迫大幅減產。
然而，生成式AI的浪潮，特別是從訓練走向推論的階段，徹底改變了遊戲規則。
訓練 vs. 推論：記憶體需求的大不同
我們可以將AI運作分為兩個核心階段：
1. 訓練（Training）：這個階段就像是教一個學生讀書。需要將海量的資料（如整個網路的文本、圖片）一次性灌輸給AI模型，讓它學習和建立關聯。這個過程需要極高的運算速度和頻寬，以便GPU能夠快速存取資料進行平行運算。這正是DRAM，特別是與GPU封裝在一起的HBM的用武之地。HBM就像GPU身邊的超高速「暫存記憶體」，反應速度是關鍵。
2. 推論（Inference）：這個階段則像是學生學成後的「開卷考試」。當使用者提出一個問題（Prompt）時，AI模型需要迅速從龐大的知識庫中，提取、比對、生成最相關的答案。這個過程的特點是需要頻繁、快速地讀取大量已經訓練好的模型參數和相關資料。傳統的DRAM雖然快，但容量有限且成本高昂，無法經濟地儲存動輒數百GB甚至TB級別的AI模型。
這就為NAND創造了歷史性的機遇。企業級固態硬碟（Enterprise SSD, eSSD）憑藉其相較於傳統硬碟（HDD）快上百倍的讀取速度、更低的延遲和更大的容量，成為AI推論伺服器中不可或缺的「快速資料庫」。當AI模型需要即時回應使用者請求時，高速的eSSD能夠確保資料以最快速度餵給DRAM和GPU，避免了系統瓶頸。
KV快取卸載：引爆eSSD需求的技術引擎
一個關鍵的技術趨勢是「KV快取卸載（KV Cache Offloading）」。在大型語言模型生成回應的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的「上下文」資料（即KV快取），這些資料需要被暫存起來供後續步驟使用。隨著對話越來越長，這個快取會迅速佔滿昂貴的HBM或DRAM記憶體。為了解決這個瓶頸，業界開發出將部分KV快取「卸載」到高速eSSD上的技術。這就好比一位廚師在狹小的料理台上工作，為了騰出空間，他會把暫時用不到但需要隨時取用的備料，放到旁邊一個伸手可及的架子上。這個「架子」就是eSSD。此舉不僅大幅提升了AI模型的處理效率和可支援的上下文長度，更直接將eSSD從單純的「資料倉庫」提升為參與AI運算流程的「熱資料層」。
根據市場研究機構TrendForce的數據，預計到2025年，AI伺服器對eSSD的需求量將較2023年成長超過一倍。NAND在整體AI記憶體市場的營收佔比，預計也將從2023年約10%左右，到2027年攀升至近40%，這意味著其成長速度將遠超AI DRAM。
二、戰場轉移：eSSD對決HDD的替代效應
除了來自AI推論的原生需求，NAND的崛起還受益於另一個市場動態：傳統硬碟（HDD）的供應瓶頸。長期以來，資料中心儲存市場由SSD和HDD共同主宰。SSD負責需要高速存取的「熱資料」和「溫資料」，而HDD則憑藉其每GB的巨大成本優勢，負責儲存不常存取但需要長期保存的「冷資料」。
然而，AI的發展模糊了這條界線。一方面，AI應用需要更頻繁地存取所謂的「溫資料」，對讀寫速度的要求遠高於傳統應用。另一方面，全球僅存的兩大HDD巨頭——希捷（Seagate）和威騰電子（Western Digital）——近年來資本支出相對保守，尤其在高容量近線（Nearline）HDD的產能擴張上步調緩慢，導致交貨週期拉長。
在此背景下，雲端服務供應商（CSP）如Amazon AWS、Microsoft Azure等，開始將目光轉向採用QLC（Quad-Level Cell，四層式儲存單元）技術的高容量eSSD。QLC技術透過在每個記憶體單元儲存4個位元，大幅降低了SSD的單位儲存成本，使其與HDD的價格差距縮小到歷史低點。儘管QLC SSD在寫入壽命和速度上不及TLC（Triple-Level Cell）產品，但其讀取效能依然遠勝HDD，且在功耗和體積上更具優勢。
因此，我們看到一個清晰的趨勢：資料中心正加速採用高容量eSSD來替代部分原屬於HDD的儲存需求。這不僅是技術效能的驅動，更是供應鏈安全和總體擁有成本（TCO）考量下的策略性轉變。根據Gartner的預測，到2026年，企業級SSD在「業務關鍵型/近線」儲存市場的位元出貨量滲透率將從目前的約18-19%持續攀升。看似微小的滲透率提升，放到整個資料中心儲存的龐大基數上，都將為NAND產業帶來數十億美元的增量營收。
三、全球產業鏈棋局：美日韓台的角色與定位
NAND市場的結構性轉變，也正在重塑全球主要參與者的競爭格局。與DRAM市場由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巨頭高度壟斷不同，NAND市場的玩家更多元，形成了獨特的競合關係。
韓國雙雄：三星（Samsung）與SK海力士（SK Hynix）
作為全球記憶體的領導者，韓國企業在NAND領域同樣佔據主導地位。三星憑藉其垂直整合的巨大優勢，從NAND晶片製造到控制器、韌體開發再到終端SSD品牌，幾乎無所不包。其在TLC和QLC技術上均處於領先地位，尤其在高性能的企業級市場擁有強大的品牌影響力。SK海力士則透過收購英特爾的NAND業務成立了子公司Solidigm，一舉成為QLC eSSD市場的領導者，專注於滿足資料中心對高容量、成本敏感的儲存需求。韓國雙雄的策略是利用其規模和技術優勢，主導高附加價值的eSSD市場。
美日聯盟：美光（Micron）、威騰電子（Western Digital）與鎧俠（Kioxia）
美國的美光科技是全球第三大記憶體製造商，在DRAM和NAND領域均有深厚積累。其產品線完整，近年來在232層等高層數NAND技術上進展迅速，積極搶佔eSSD市場份額。
而NAND產業最獨特的合作模式，莫過於日本鎧俠與美國威騰電子的長期聯盟。鎧俠的前身是發明NAND的東芝記憶體，擁有深厚的技術底蘊。雙方共同投資設廠、聯合開發技術，再各自以自有品牌銷售產品。這種模式讓它們能分攤龐大的研發和建廠成本，共同對抗韓國巨頭。鎧俠在BiCS（Bit Cost Scaling）等3D NAND架構上持續創新，是產業的技術風向標之一。
台灣的關鍵角色：從晶片製造到大腦設計
在這場NAND的盛宴中，台灣雖然沒有像韓國或日本那樣的大型NAND晶片製造商，卻扮演著不可或缺的關鍵角色——SSD的「大腦」設計者。一顆SSD的核心除了NAND晶片，就是主控晶片（Controller IC）。主控晶片負責管理NAND晶片的讀寫、錯誤校正、耗損平均（Wear Leveling）等複雜任務，其效能直接決定了SSD的最終速度、穩定性和壽命。
台灣的群聯電子（Phison）和慧榮科技（Silicon Motion, SIMO）正是全球N-AND主控晶片市場的佼佼者。它們不直接生產NAND晶片，而是專注於設計高性能的主控晶片，並提供完整的SSD解決方案給模組廠或品牌廠。隨著eSSD的需求爆發，對主控晶片的技術要求也水漲船高，需要支援更快的PCIe Gen5傳輸介面、更複雜的演算法來管理QLC NAND，以及滿足企業級客戶對穩定性的苛刻要求。
這種產業分工模式，完美體現了台灣在全球半導體鏈中的彈性和價值。當NAND市場由消費級轉向企業級，台灣主控晶片廠商的價值也隨之提升。它們的營收和利潤與NAND晶片的價格波動不完全同步，反而更多地取決於終端應用的技術升級趨勢。可以說，台灣是N-AND產業鏈從「賣沙子」（NAND晶片本身）到「賣混凝土」（整合了主控的完整解決方案）價值提升過程中的核心受益者。
四、投資展望：紀律、風險與未來
展望未來，NAND產業正迎來一個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新格局。
供給面的紀律成為新常態
經歷了2022-2023年的慘痛虧損後，NAND製造商們學會了「紀律」。過去那種不計後果的產能競賽已不復見。目前，所有主要廠商的資本支出策略都極為謹慎，普遍將重點放在技術升級（即堆疊更高層數）而非新建晶圓廠。更高的堆疊層數雖然能提升單位晶圓的位元產出，但其製程更複雜、耗時更長，這自然地抑制了供給的增長速度。根據預測，未來幾年NAND的供給位元年增長率將穩定在20%以下，遠低於過去動輒30-40%的水平。這種供給側的結構性變化，為NAND價格的穩定和廠商的盈利能力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需求面的雙軌並行
需求方面，呈現出「企業級火熱，消費級溫和」的雙軌態勢。AI伺服器驅動的eSSD需求將是未來幾年最確定的成長引擎。然而，消費性電子市場（PC、智慧型手機）則面臨挑戰。一方面，這些市場已趨於飽和，換機週期拉長；另一方面，記憶體價格上漲將擠壓終端產品的物料清單（BOM）成本，可能迫使品牌廠在儲存容量升級上變得保守。
不過，由於eSSD的平均售價和利潤率遠高於消費級NAND，其在總營收中的佔比不斷提升，將有效優化NAND廠商的產品組合和盈利結構。未來，即使消費市場出現波動，強勁的伺服器需求也能夠成為穩定產業的壓艙石，降低整體產業的週期性。
風險與潛在變數
當然，前方的道路並非一帆風順。最大的風險在於全球總體經濟的不確定性，這可能抑制企業的資本支出，進而影響AI基礎設施的建設速度。此外，中國本土NAND廠商如長江存儲（YMTC）的技術追趕，也可能在未來為市場帶來新的變數。儘管目前受美國出口管制影響，其在高階製程的發展受限，但其在成熟製程的產能仍不容小覷。
結論：重新評估NAND的戰略價值
總體而言，NAND快閃記憶體產業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質變。AI推論應用的爆發，正將其從一個依附於消費電子、飽受價格週期之苦的「大宗商品」，轉變為支撐未來數位經濟的關鍵「基礎設施」。由企業級SSD引領的需求結構性轉變，疊加供給端的資本紀律，共同描繪出一個更為健康和可持續的產業前景。
對於台灣的投資者和產業觀察家而言，這意味著需要用全新的視角來審視NAND產業鏈。關注的焦點不應僅僅是NAND晶片的價格起伏，更應深入理解AI應用如何驅動儲存技術的革新。在這條價值鏈上，台灣的主控晶片設計公司正處於一個絕佳的戰略位置，它們的技術實力將是分享這波AI紅利的關鍵。昔日不起眼的配角，正在AI的聚光燈下，迎來屬於自己的華麗轉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