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慧（AI）浪潮席捲全球的今日，所有市場目光都聚焦在台積電、輝達（NVIDIA）等巨頭的先進製程與AI晶片上，探討著2奈米、甚至1.4奈米的技術進展。然而，一個看似矛盾卻極具深意的產業結構轉變，正在這場華麗的科技盛宴背後悄然發生。當龍頭企業為了爭奪AI霸權而傾注所有資源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贏家群體可能正在浮現。這股AI引發的漣漪效應，是否正為台灣的二線晶圓代工廠，如聯華電子與世界先進，帶來千載難逢的結構性機會？
AI的「甜蜜負擔」：龍頭廠為何開始割捨成熟製程？
要理解這個結構性轉變，首先必須認識到AI對半導體製造資源的驚人需求。這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挑戰，更是一場關於土地、電力、資本以及最關鍵的「人才」的極限賽局。
資源的極限賽局：先進製程的驚人胃口
一座先進製程的12吋晶圓廠，從建廠到量產，動輒需要數千億甚至上兆新台幣的資本支出，這已是眾所周知的常識。但更為嚴峻的挑戰在於人力資源。根據產業估算，一座月產能約兩萬片的12吋先進製程廠房模組，需要2000至3000名工程師與技術人員；相比之下，同等產能的8吋廠僅需400至600人。目前，台積電正在全球範圍內規劃或興建超過20座先進晶圓廠與封裝廠，其中近七成集中在台灣。這意味著未來數年內，僅在台灣一地，就將產生超過三萬個高技術含量的職缺需求。這場大規模的擴張，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吸納著台灣有限的科技人才。
人才荒浮現：台灣半導體產業的隱憂
人才瓶頸已非危言聳聽。過去幾年，台積電在台灣的年度新進員工人數，幾乎佔據了台灣頂尖大學理工科系（STEM）畢業生總數的一半。數據顯示，從2015年到2024年，台灣頂尖大學的STEM領域畢業生人數僅成長了約15%，但同期台積電在台的員工人數增長卻超過70%。這種供需失衡的局面，讓人才成為比資本更稀缺的戰略資源。新廠的運作不僅需要剛畢業的新鮮人，更需要大量經驗豐富的熟練技師。因此，將現有成熟製程廠區的資深人力，重新調配至即將量產的先進製程廠房，成為一種必然的策略選擇。這就如同都市更新，將舊有的建築拆除，釋放出寶貴的土地資源，用以興建更高價值的摩天大樓。
經濟效益的取捨：當成熟製程不再是金雞母
從財務角度來看，這項資源重新配置的決策也完全合理。隨著台積電在先進製程領域不斷突破，其營收結構已發生根本性變化。目前，7奈米以下的先進製程已佔其晶圓銷售營收的近七成，預計到2026年，此比例可能攀升至八成。儘管許多成熟製程的廠房設備早已折舊完畢，擁有不錯的毛利率，但經過多次價格優化後，5奈米、3奈米等先進製程的獲利能力已然超越前者。當先進製程成為公司最主要的成長引擎與利潤來源時，將有限且寶貴的人力資源繼續配置在營收佔比僅約15%的成熟製程上，其機會成本顯得過於高昂。因此，台積電逐步關閉部分6吋與8吋廠，並考慮縮減28奈米以上成熟12吋廠產能的計畫，不僅是為了緩解人才短缺的燃眉之急，更是提升整體股東回報的明智之舉。
漣漪效應擴散：二線廠如何承接巨人的轉移？
當台積電這艘巨大的航空母艦決心調整航向，將資源集中於主戰場時，其陣形變化所產生的空缺，便為周圍的護衛艦隊提供了絕佳的補位機會。台灣的二線晶圓代工廠，正是這波浪潮中最直接的受惠者。
聯電與世界先進的戰略卡位
過去幾年，市場普遍擔憂二線廠缺乏AI相關的題材，然而，這波由AI間接引發的產能轉移，正成為它們最扎實的結構性利多。以聯華電子為例，其近年來持續擴充的28/22奈米製程，正好能承接由台積電轉出的中階製程訂單。在經歷了先前長達兩年的產業下行週期壓力測試後，聯電的毛利率結構已展現出驚人的韌性，即便在產能利用率僅六至七成的低谷，仍能維持在25%以上，遠優於過往的景氣循環底部。隨著稼動率回升與折舊費用壓力減緩，其獲利能力有望重返30%以上的健康水準。
而專注於8吋廠的類比與電源管理IC代工的世界先進，也迎來了新的想像空間。其與恩智浦（NXP）合資在新加坡興建的新12吋廠，其規劃的130奈米至40奈米製程平台，與台積電的部分成熟製程技術具有高度相容性，極有可能成為承接轉單的首選。更值得注意的是，隨著AI晶片對先進封裝CoWoS的需求呈現爆炸性增長，其中關鍵的矽中介層（Silicon Interposer）目前主要在台積電的65奈米成熟製程上生產。據估算，到了2028年之後，光是矽中介層的需求就可能佔滿一座大型12吋廠的產能。台積電若將此部分訂單策略性地外包給世界先進的新加坡廠，不僅能釋放自家更多資源，更將極大程度地緩解市場對世界先進新廠初期產能爬升與獲利稀釋的擔憂。
不只台積電，三星的策略轉向
這場成熟製程的產能挪移並非台灣獨有的現象。韓國的三星電子也出現了類似的策略動向。產業消息指出，為了將資源更集中於其最具優勢且利潤豐厚的記憶體業務（尤其是在HBM等AI記憶體需求爆發的背景下），三星也計劃逐步縮減其8吋晶圓代工的產能，可能將產能下調二至三成，並將重心轉向特定客戶的電源管理IC和微控制器（MCU），逐步淡出驅動IC等標準化產品。此舉已引發部分客戶開始探詢力積電等台灣廠商的8吋產能，甚至三星自家的系統LSI部門也開始與聯電接觸，探討將被排擠的驅動IC與電源管理IC訂單轉移的可能性。
產業格局重塑：從「完全競爭」到「雙軌賽道」
這波由龍頭廠主導的資源重分配，正深刻地重塑全球成熟製程的競爭格局。過去，成熟製程被視為一個近乎完全競爭的市場，價格是客戶選擇供應商的首要考量。然而，如今的局勢已大不相同。
美中科技戰下的新常態：地理位置成為護城河
在地緣政治風險升高的背景下，「供應鏈韌性」和「地理多元化」成為國際IC設計公司下單時的關鍵考量。許多歐美客戶開始執行「中國+1」策略，或針對中國市場採用「在中國製造（China-for-China）」的模式，而將中國以外市場的訂單，更堅定地交給台灣的代工廠。這種轉變意味著，生產的「完美流動性」已不復存在。台灣的晶圓代工廠不再需要亦步亦趨地跟隨中國同業（如中芯國際）的殺價競爭策略，因為客戶的需求彈性已大幅降低。價格不再是唯一的決定因素，穩定的產能、可靠的品質與地緣政治上的安全性，共同構築了一道堅實的護城河。這使得台灣二線廠的定價策略更具獨立性與韌性，為其基礎獲利能力提供了有力的支撐。
日本經驗的啟示：IDM廠的轉型與專注
我們可以從日本半導體產業的發展軌跡中得到啟示。像瑞薩（Renesas）、羅姆（Rohm）這樣的日本整合元件製造商（IDM），早已放棄在先進製程上與台灣、韓國進行軍備競賽，而是選擇深耕自身具有絕對優勢的利基型成熟製程，例如車用MCU、功率半導體等。它們的成功證明了「成熟」不等於「落後」，透過在特殊應用領域建立深厚的技術壁壘，同樣能創造出極高的價值。如今台灣二線廠的發展路徑，正與此不謀而合。它們不再追求製程節點的微縮，而是專注於提供更多元、更客製化的特殊製程平台，服務於電源管理、車用電子、物聯網等穩定成長的市場。與此同時，日本由政府與多家企業合資成立的Rapidus，正傾全國之力試圖重返2奈米等先進製程賽道，其面臨的巨大挑戰，也反向印證了台積電必須「全力以赴、集中資源」策略的正確性。
總結而言，AI革命不僅僅是關於最頂尖技術的競賽，它更像一顆投入湖中的巨石，其激起的漣漪正從湖心向外擴散，徹底改變了整個半導體產業的生態。當台積電為了打造更強大的AI運算核心而進行戰略收縮時，它所釋放出的成熟製程產能與人力資源，正為台灣的二線晶圓代工廠帶來歷史性的成長契機。對於投資者而言，這意味著需要跳脫只追逐AI光環的單一視角，重新審視那些看似傳統、實則根基穩固且迎來結構性利多的企業。在這場由AI驅動的產業大洗牌中，真正的贏家，可能不只在舞台最耀眼的中央。
